穿越千年的回响
曾芬
(20260830第 A04版)

在漫长的历史长河中,魏晋时期犹如一颗独特的星辰,散发着与众不同的光芒。最近,读完风华先生的《魏晋风华》,内心深深折服于那个时代知识分子身上率性旷达、追求自由的独特魅力。
提及魏晋名士,“清谈误国”是许多历史学家给他们贴上的标签。然而,世间万物皆有度,就像谈食品安全离不开剂量,水过量饮用也会使人中毒一样。若全社会都沉醉于清谈,荒废生产,无疑会对社会造成危害。但晋代的灭亡,背后有着错综复杂的政治因素,简单地归结为“清谈误国”有失偏颇,更不能因此就否定“清谈”的积极意义。
从东汉末年到两晋之交,士大夫阶层的心态发生了巨大转变。曾经,他们崇尚儒学,一心追求功名利禄,可当时政治腐败不堪,贪污受贿之风盛行,知识分子心中的美好愿景被无情击碎,引发了儒学信仰危机。与此同时,魏晋时期道家与佛学思想广泛传播,为迷茫的知识分子提供了心灵慰藉,他们开始转向老庄之学,试图填补内心的空白。再者,魏晋统治阶级内部斗争不断,知识分子常陷入“常畏大网罗,忧祸一旦并”的困境,在这动荡不安、灾祸频发的年代,他们的政治理想逐渐演变成以明哲保身为目的的清谈。尤其在“永嘉南奔”后,陷入绝望的精英阶层在探讨人生、社会、宇宙哲理的清谈中,找到了生命的尊严与文化的价值,这正是哲学的魅力所在。哲学虽无法治愈身体的伤痛,却能给予心灵慰藉,让人在痛苦中不至于迷失自我。每个人都应拥有一个自足的精神世界,它可以是哲学、宗教,也可以是一份朴素的信仰。托住身处现实尘埃的自己,于庸常的低处仰望星空,在起伏境遇里守住内心的从容。
西方曾断言中国没有纯粹的哲学,这背后既有西方文化中心主义的傲慢,也源于对中华文明的片面理解。要弄清楚这个问题,首先得明白西方人心目中的哲学是什么。在他们看来,哲学即形而上学,旨在解释宇宙人生,化解灵魂困惑。这一概念有两个关键特征:一是追求宇宙普世真理,不解决具体问题,是所谓的“无用之学”;二是超脱独立存在,不能作为政治和道德的工具。按照这个标准衡量,中国或许真没有纯粹的哲学,即便有,也多是政治哲学、道德哲学。但魏晋时期崇尚“三玄”,追求自然无为的抽象哲理,与西方哲学中的形而上学颇为相似,只是可惜未能构建起系统的思想文化体系。
中华文化向来注重实用价值,可魏晋时期,尤其是东晋,对个体精神的关注超越了以往任何朝代。魏晋名士王导曾言:“人之所以为人,并不是因为完美,而是因为那些无法用理智约束的真心。”美国哲学家梭罗也说过:“人生而自由,却无往不在枷锁中。”魏晋名士身处乱世,却勇于冲破社会与礼教的重重枷锁,以自己钟爱的方式度过或平凡或传奇的一生。比如刘伶,在那个极为看重容貌风姿的时代,他虽长相平凡,却因爱酒闻名,与阮咸、嵇康等人一同被尊为“竹林七贤”,“刘伶醉”的典故更是流传千古。历史上,考取功名者不计其数,可真正被后人铭记的又有几人?刘伶不过是率性而为,做了自己喜欢的事,却能名垂青史,令人感慨。由此可见,魏晋时期为知识分子提供了多元的人生选择,不再局限于“学而优则仕”,这也使得魏晋成为中国历史上最具争议的时代。它尊重人们对精神自由的追求,包容不同的价值取向,从这个角度看,它是美好的;但它又处于分崩离析、礼崩乐坏的状态,给人们带来无尽的痛苦,无疑又是黑暗的。最让我为之动容的,是魏晋名士对精神与智慧的执着追寻,他们将心性自由推崇到前所未有的高度。正因如此,日本诗人大沼枕山才会感叹:“一种风流吾最爱,魏晋人物晚唐诗。”
在中国上下五千年的历史长河中,并非只有魏晋时期重视个体精神价值。孔子与学生谈论理想时,子路志在治军,冉有志在治理财政,公西华志在主持礼仪,唯有曾点说:“暮春者,春服既成,冠者五六人,童子六七人,浴乎沂,风乎舞雩,咏而归。”孔子听后,由衷地赞同。这表明孔子并不认为志向越高远越好,遵从内心才是关键。读《论语》时,能真切感受到孔子的鲜活与温暖,他并非刻板的老学究。孔子极为关注个体的精神世界,所以倡导“君子不器”,这是他周游列国后思想转变的体现,从追求仕途转向注重修身。只是可惜,孔子离世后,儒家分为八派,弟子们对其思想理解各异,后世统治者为巩固政权,过度强调儒家文化中的“礼”,构建起“三纲五常”,极大地束缚了人们的思想和自由,这显然违背了孔子的初衷。老子主张“身重物轻,无为而治”,杨朱在此基础上发展出“贵己”“为我”的学术主张,成为中国最早倡导个人主义思想的宗师。
魏晋名士的“风流”,是崇尚自然、超然物外,率真旷达的生命姿态,这份精神,于今人而言,似已渐行渐远。或许是我们赶路太久,早已忘了为何启程。古人有言:“人生不得行胸臆,纵年百岁犹为夭。”与其执着于生命长度,不如追求活得舒展尽兴。世间每个人都是独一无二的个体。毛姆曾说:“一个人所能追求的最高理想,便是自我的完善。”认清自我、成为自己,何尝不是人生本该追寻的归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