百岁峥嵘志 家国赤子心
孙丽明
(20260830第 A04版)
今年是父亲的百岁生辰之年,八一建军节刚刚落幕,他的忌日便如期而至。生辰回望,细数他为国奉献的峥嵘岁月;忌辰追思,倾诉跨越时光的绵长牵挂。岁月缓缓沉淀,那些藏在战火硝烟、军工厂房、烟火家常里的往事次第浮现,万般思念萦绕心头,久久难以平复。
6321艺术小镇紧邻好汉坡登山口,斑驳砖墙沉淀着岁月韵味。这里的前身是6354军工研究所,是父亲半生奉献的阵地,也是盛满我童年温情的故土。
我的童年大半时光都在军营大院与军工厂区度过,每到傍晚,结束一天繁重工作的父亲便静坐院中藤椅,我们一众子女依偎身侧,静心聆听他亲历的烽火往事。父亲是一名荣获勋章的抗美援朝老战士。1950年,他随志愿军高炮部队秘密入朝参战,枪林弹雨的战地岁月,熔铸为他一生不变的精神底色。在世之时,他常讲起赴朝作战的点滴过往,冰原坚守、并肩御敌的鲜活画面,也成为我们家族最珍贵的红色记忆。敌后突围的惊险、密林潜伏的孤寂、战友生死相托的温情,一桩桩真切经历,早早在心底种下家国大义的种子,为我们终身立身行事,锚定了大公无私、清白坦荡的根本准则。
抗日战争爆发,华北沦陷后,十余岁的父亲辞别双亲,毅然投身冀中敌后游击队,投身保家卫国的洪流。白日他隐匿于大青河一带躲避日军搜捕,深夜穿梭茫茫芦苇荡,冒死传递情报、转移救治伤员。日军多次大规模扫荡围捕,一次他回村参会遭汉奸告密,敌军连夜进村搜捕。祖父紧急将他藏入青纱帐,父亲子弹上膛、誓死相搏,最终侥幸躲过一劫。凭借机敏果敢与临危定力,他数次化险为夷。解放战争胜利后,朝鲜战火燃起,1950年他应征编入志愿军高炮部队,跨过鸭绿江,奔赴异国战场。
朝鲜战场天寒地冻,零下三四十度的极端严寒、敌机全天候轰炸是战地常态。单薄棉衣难抵风雪侵袭,压缩干粮时常短缺,战士们常年饥寒交迫,却无人退缩半步。父亲曾多次细数前线岁月:漫天风雪中连日卧雪潜伏,四肢冻至僵硬,仍死死坚守防空作战点位;阵地遭炮火重创,负伤战友带伤死守防线,绝不后撤;无数朝夕相伴的年轻战友,永远长眠异国冻土。他身上的累累伤疤、变形的手指,都是硝烟淬炼而成的珍贵勋章。
1953年抗美援朝凯旋,父亲奉命驻守舟山群岛海防一线,日夜巡防祖国海疆。彼时新中国百废待兴,国防军工建设迫在眉睫,他听从组织调令,脱下征战多年的军装,扎根内地441厂,全身心投身军工装备研发建设。战场淬炼的忠诚果敢、吃苦耐劳的品质,尽数倾注于三线工厂的建设发展中。20世纪70年代,他调任6354研究所一把手,始终坚守一线、务实笃行,从不坐办公室远程调度。白日深耕车间,与技术工人推敲图纸、调试机械、统筹生产。遇紧急任务与技术瓶颈,他带头通宵攻坚,节假日主动值守,将轮休机会让给职工。
沿着小镇梧桐大道缓步前行,褪色的苏式办公楼,依旧完整保留着父亲当年办公的原始格局。朝南第二间办公室的窗棂,无数个日夜都映着他伏案批阅文件的沉静剪影。当年他一心扑在研究所建设上,每日天未亮便徒步登山上班,衣衫沾满山间晨露,常常来不及吃上一口热早餐,便奔波于车间、实验室、后勤各个岗位,带队攻坚克难,一 言 一行都透着对军工事业极致的执着与热忱。
漫步6321艺术小镇,我常恍惚看见父亲当年意气风发的模样。昔日他在6354研究所统筹工作,指令沉稳、条理清晰,凭着务实担当赢得全体职工的敬重。小镇里旧物改造的艺术作品,皆是峥嵘军工岁月的鲜活见证,《时光齿轮》《车间晨光》等作品,复刻着当年全员攻坚的奋斗场景,唤醒了一代人昂扬拼搏的滚烫记忆。
父亲外表刚毅内敛,对子女管教严苛,温情却藏于细碎日常。他定下勤俭谦和的居家准则,律己律家、清白立身。世人多觉他严肃刻板,实则志趣清雅,闲暇时莳花种草、品读文史、练习楷书,在烟火日常里坚守本心。他不善言辞,却始终牵挂子女成长,反复叮嘱我们尊师踏实、守正立身。年少的我不解严教深意,历经半生风雨,才懂这些规矩约束,是护我行稳致远的底气。
父亲一生最令我动容的,是逆境不屈的风骨。特殊岁月他无端蒙冤、饱受打压,全家境遇困顿,却始终豁达从容。他常说,相较长眠朝鲜的战友,自己能亲历祖国发展,已是万幸。纵使世事磋磨,他始终坚守气节、不改初心,为我树立了永不坍塌的精神丰碑,成为我半生闯荡、直面坎坷的力量源泉。
受父亲熏陶,我1975年进厂务工,1986年身着警服扎根基层。数十年从警之路,我始终恪守他“为民办事、不谋私利”的教诲,行事风骨皆承父志。如今晚辈已然成长,我常向他们讲述父亲报国从军、深耕军工、逆境守心的一生,传承勤俭为公、家国至上的家风。
山河依旧,思念绵长。闲暇时我总会重回小镇,在旧厂房、老院落间回望父亲的奋斗足迹。父辈的热血与坚守,早已跨越时光、代代相传。他以青春护家国,以风骨育后人,今朝华夏山河锦绣、岁月安宁,皆是他毕生奔赴与期盼的盛世模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