庐山的远近与亲疏
(20260906第 A03版)
小时候我们星子人把庐山叫作骊山、雷山,上初中才知道庐山这一称呼。这正如老家的朋友,小时候只知道外号,比如猴子、狗仔、猫仔等,等上了学才知道大名。当然,名称并不影响我与庐山的感情,因为每天无论朝晖夕阴都会看到它。初中作文里经常写我的家乡是庐山脚下,鄱阳湖之滨。实际上我家在白鹿镇波湖村杨纪垄,离庐山和鄱阳湖都有一些距离,所以既不能靠山吃山,也不能靠水吃水。记得父亲为了砍柴,要花一天时间,往返三十多里路,每天早早地起来上庐山砍柴,到下午才用推车推了两捆棍子柴回家。那时庐山对我而言,是朦胧而遥远的。
第一次爬庐山是读初中的时候。半夜起来,从白鹿一中出发,师生骑着自行车,打着手电筒,到了观音桥再往上,从黄家照到白鹤涧,沿着山路,蜿蜒前行。这是我第一次亲近庐山,印象特别深刻。还记得山路上手电筒晃动,连成一条长龙;同学们情绪高涨,一路有说有笑,兴奋不已。到含鄱口时天还没亮,大家说笑着,迎接旭日的出现。太阳出来了,从上往下看,鄱阳湖宛如玉璧。
后来到庐山的次数渐渐多起来,也就没有特别的感受。我在外地和人说我是庐山人,总感觉有些心虚,好在2016年星子县改成了庐山市,这样说来我算是真正的庐山人了。但实际上又不是如此,我的户口早就迁出来了;我对庐山的认识也是零碎的和从书本上来的。我很多次和朋友说,魏晋以来,很多文人墨客看庐山,都是从江湖上的船上远眺,比如鲍照就是从远远的大雷岸遥望庐山的,他在《登庐山》诗中写道:“千岩盛阻积,万壑势回萦。”这是仰视,可能更多的是想象吧。我虽然常回老家,偶尔也会爬山,但总还是走马观花,只有一鳞半爪的印象。如果说,以前我家离庐山将近十五里的话,后来我离庐山却是越来越远了。虽然空间的距离越来越远,但我对庐山的感情却未曾变淡。
最近几年,庐山市城市发展飞快,我早年记忆里的一些街道路标都对不上号了,妻子责备我怎么连自己家乡的路都不知道。她哪里知道,现在的城市比我离开时已经扩容了五六倍,市容市貌变化极大。我心心念念的曾经放牛的神灵湖,一度被工业园挡住了去路,后来建起了神灵湖大桥。这次回来,神灵湖湿地公园建起了栈道,可以下到曾经放牛的湖边。有一个晚上,李老师带我们一家去看栈道上的玻璃桥,随后又带我们去流星山星子塔看庐山市夜景。我对庐山是越来越不了解了。流星山在我的记忆里根本就是空白。曾经的县城不就是南门河一带吗?实际上我到南门河的次数也是屈指可数的。那时候到哪儿都是步行,五里以上就是很远了。哪像现在,发动机一响,十几里路只要几分钟。现在十里湖(鄱阳湖的内湖)沿岸,都是灯火通明,我怎么认得过来?
以前的学生请我们到姜山陇吃饭。吃饭的地方很是雅致,从马路上往下,过一个简单的麻石桥,可以看到石壁流淙,路边是灯盏菊与野花,再往前,看到两山之间一条小瀑布顺山石而下,飞雪碎玉,煞是好看。餐厅就在溪流之上。听瀑,看云,饮庐山野茶,喝石耳炖鸡汤。这哪里是吃饭?简直是饕餮山水。餐厅老板说他把两边的山租下来,在朋友的帮助下建起了这些房舍,主要经营庐山云雾茶。他还说这儿原来是白鹤观,唐朝道士刘混成骑鹤飞升处;他还给我们读了苏轼、苏辙等人的诗句。我看那些诗句都是夸赞此地风景优美,上有五老峰之云气,下有农田之阡陌。如果用大白话说,就是既可修仙,也可以享受世俗生活,怪不得诗人不忍归去。我曾经帮人撰过一副对联,用在此处也很合适:有眼界方可观澜揽胜,何必身临匡庐顶;处淡泊才能晴耕雨读,果然名士风雅流。
我喝过不少地方的茶,这儿的茶让我又找到了曾经的感觉,先是微苦,然后是回甘,既有板栗香味,也有花之香气。在这一杯原汁原味的庐山云雾茶里,让我们暂时忘记了距离,忘记了亲疏,回到了过去。
究竟是时间产生了距离,还是经历在制造疏离?虽然每次相聚总有离别,但对庐山的感情就像老酒,时间越久,思念越发浓烈,去年写过一首《庐山行》,其中有一句:“高铁可以缩短路途的时间,利用相对论,是否可以把此前的人生重走一遍。”不过总有一个机遇,一些具体的人和事总会在记忆里再现,让我们回到最初的状态。到这儿我就是庐山人,我就是陶渊明了,委运乘化,濯足溪流,荷锄趁月。不问鹤有无,也不论能否成仙,无论远近亲疏,也无论山里山外,山上山下,我们就在这里,我们就在当下的庐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