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A03版:花径

长江周刊 刊期:第19095期 20260906

你的托付我已完成

(20260906第 A03版)

  人与人之间,人与动物、草木,甚至器物之间,可能都是一种缘分。缘分尽了,便是道别的时候。
  已步入暮年的小七,终究没能逃脱生老病死的轮回,去了汪星球。只是我万万没有想到,它走得这般仓促,这般猝不及防。
  一周前,小七忽然不肯吃狗粮。起初我只当它是挑食,或是暑热天气影响了食欲。见它爱吃肉包,便买来肉包、馒头喂它。才吃了两天,肉包碰都不碰,又换成火腿肠、鸡蛋。又过两日,这些食物它也拒之门外,就连往日最钟爱的骨头递到鼻尖,它也毫无兴趣。眼看它日渐食少,肚子却一天天鼓胀起来,我心里咯噔一下,莫非是积食了?赶忙带它去宠物医院。检查之后竟得知,它已患上绝症,而且到了晚期。医生坦言,手术意义不大,以它的年纪,相当于人之暮年,很可能会下不了手术台。
  拿了药回家,连着两天按时喂药,只盼能减轻它的痛苦。当晚,我看见它呼吸越来越急促,心里隐隐预感,离别或许就在这几天。
  小七性情温驯,向来乖巧。相伴多年,我的话语它大多能够听懂。那日要带它去医院,套上牵引绳,它起初不肯迈步,我轻声说带你去医院看病啊,它便乖乖往前走。到了医院,抽血、拍片,它都十分配合。尤其是做CT,需要侧卧、仰卧变换姿势,不用我和医生去按住它的四肢。回家之后喂药,它起初抗拒,我跟它说不吃会死哦,它便乖乖地把药咽了下去。
  它走的那天凌晨四点多,天色尚暗,睡梦中我隐约听见小七的叫声,一声接着一声。我侧耳细听,声音仿佛来自卧室窗下。我推了推半梦半醒的妻子,低声说道:“会不会是小七在跟我们告别?”
  我起身,打开手电筒,果然看见它趴在窗下,低声哼哼。它以前从来不到这个地方来的。我伸手轻轻抚摸它的额头:“是不是很难受?”它低下头,把脑袋枕在前爪上,不再发出声响。我取来它的食盆,给它喝了些水。蹲在它面前的时候,我借着手电光为它拍下一张照片。未曾想,这竟是它生前最后的影像。
  清晨出门前,妻子也轻声和小七说话,它安安静静,享受着她的抚摸。整个早上,它都趴在原地。我到单位上班,忙完一阵打开监控,只见小七倒在狗屋门口,再也没有动弹。我反复刷新监控,它始终保持同一姿势。我心里清楚,它真的走了。那一刻我猛然醒悟,清晨的那番模样,原来它是在和我们告别。心口仿佛被生生掏空,一种失去至亲般的切肤之痛油然而生。养宠物,最怕的就是这离别一刻。
  小七并非我从小养大,来家里时已是成年犬。原先的主人是一位年轻的公务员,谈了恋爱准备成婚,不便继续养宠物。无奈之下只好在朋友圈发布领养信息,我看见照片,一时心动,便决定收养它。
  小七长得十分好看,一身纯净的金毛,阳光底下,根根毛发如同熠熠生辉的金丝。它体态匀称,不胖不瘦,举止优雅,站有站相,坐有坐相。它的神情格外丰富:开心时咧嘴欢笑,挨训时垂眸静听,低落时耷拉脑袋,出门散步便双眼发亮,见到食物又会风卷残云……我带它去过很多地方,它也给我们带来无尽的欢乐和许多美好的回忆。它向来身体很好,几乎不曾生病,谁也没有料到,这一病,便是不起。
  小七三岁多时,做过一次母亲,老公是小区里另一只金毛妥妥。妥妥性格内向,身形肥胖,不爱跑动,见到小七便不愿离去。相伴一夜之后,小七便怀了孕。三个月后,它生下三只毛茸茸的幼崽。许是生产、哺乳太过劳累,又或是初为母犬缺少经验,第二天,一只幼崽不幸夭折;第三天,又有一只被小七压在身下窒息离世。仅剩的一只小狗,我不敢再有疏忽,找来纸箱铺上棉衣,将幼崽隔开,每隔两三个小时,再抱过去让小七喂奶。夜里要反复起身照料,小七坐月子,我也跟着熬得身心俱疲。我每日用黄豆炖筒子骨汤,搭配鸡蛋,小七奶水充足,小狗一日一个模样,一周之后,总算脱离夭折的危险。
  小七还算是称职的母亲,幼崽要喝奶,它便安静侧卧,时不时舔舐清理幼崽的排泄物。幼崽吃饱之后,它会把孩子拢在自己最柔软温暖的肚皮边,并用后腿轻轻拢住,如同怀抱一般。每每看着这一幕,我总会感叹大自然的神奇,世间万物的母爱,都是这般伟大。
  因为是独苗,奶水充足,这只小狗长得壮实,叫声洪亮,性子也霸道,我们给它取名巴顿。半年之后,巴顿长大了,却没有将军般的威武,模样反倒有些憨拙、丑陋,远远没有小七漂亮。而且,巴顿性格顽劣,好动拆家,甚至为了争抢食物,和小七翻脸打架。没办法,我只得为巴顿寻个好去处,送它到骆驼泉山庄去当“保安”。大饭桶巴顿到了那里高兴得不得了,那儿有吃不完的饭菜,再也不用和小七争抢食物了。
  过了一年,听闻巴顿走失。第三年,小七的老公妥妥死了。去年以来,小七明显老了,变得不爱动、不爱叫,没事总趴在狗屋里。多年前,我曾给它们一家三口拍过一张全家福,如今,它们终于在另一个世界团圆了。
  我寻了一处清幽静谧、草木繁茂的林地,作为小七最后的安息之处。把它没吃完的狗粮、火腿肠、零食一同埋入墓穴。烈日当头的正午,在僻静的角落,我独自一锹一锹挖开松软的泥土。我没有落泪,心底却涌动着难以言说的酸楚。随小七一同被埋葬的,还有我对犬类的爱,以后我再也不会养狗了。
  曾经读过一位魔幻现实主义作家的小说,书中写道,家中的牛、狗、鸡、鸭,都是前世逝去的亲人转世而来。主人只当它们是家畜,可牲畜心中分明记得过往,总是满怀深情地凝望着主人。当初读来只觉得荒诞,有了小七之后,我偶尔会想起这段故事,心中多了一份敬畏和警醒。世间生灵千千万,每一个生灵都有它美丽、可爱的一面,值得被善待。小七来到我们家,它只是我生活中的一部分,但对它而言,我们家却是它的全部,它已然把生命都托付给了我们。回想这么多年的时光,我们待小七真心实意,不曾亏待,更不曾虐待,它也算是善终了。
  安葬好小七,我给它原先的主人发了条微信:“好久没联系,我想告诉你一件事,前几天小七走了。”对方回复:“谢谢你这么多年的善待!”我回复:“不忘托付,善始善终,你的托付我已完成。”
  有朋友宽慰我,生命与生命的相遇本就是一场奇迹。纵然万般珍惜与不舍,世间的诸多美好,终究是会渐行渐远的。想想也是,人也好,动物、草木也罢,所有的物种都在循环往复。生命只是一场完整或不完整体验的旅程,每一个人、每一只动物、每一株草木,都会离开这个世界,最终隐入尘埃。活过、爱过、笑过,一切随缘就好…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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