石室实隐
(20260906第 A03版)
翟法赐,寻阳柴桑(今江西九江)人,南朝宋时隐士。少承家风,于庐山顶筑石屋独居。父母既丧,不复还家。衣兽皮草衣,食山果野蔬,绝五谷,远人烟,虽至亲不得见其面。州郡累召主簿、参军、著作佐郎、员外散骑侍郎,皆不应。后卒于岩石之间,不知年月。一生不著一文,不交一语,惟以石室为宅,以云雾为邻。隐之纯彻,世所罕匹。惜其风骨,终与庐山同朽,亦与庐山同永矣。
云雾,是庐山的面纱。隔着一层薄纱,一座山便有了“半遮面”的韵致。
今人说,庐山为“天下悠”。悠什么?大抵悠于峰,悠于石,悠于泉,悠于千年古木。其实最悠的,莫过于山间云雾。可以说,没有云雾,庐山不过是一座寻常的山,与别的山并无大异。白茫茫的云雾一旦漫上来,整座山便活了。那捉摸不定的气息,从谷底涌起,沿着岩壁攀升,飘过山林,没过石阶,把一切都裹进一种半梦半醒、亦真亦虚的幻境里。
于此,古人早有咏叹,佳句颇多。其中最为简静的,当属元代诗人揭傒斯那一句:“山人无外事,终日守云房。”他守的不是别的,正是一场虚无缥缈的云雾。从日出守到日落,从早春守到残冬。守着守着,人便也成了云雾的一部分。
一千五百年前,有一个人走进那云雾之中。从此,再没有走出来。
他叫翟法赐,寻阳柴桑(今江西九江)人。出生年月不详,与其乡党陶渊明大致同龄,都是东晋遗民、南朝宋初之人,一同在庐山周边隐居。只是,一人栖身高山石室,居于山巅;一人结庐田园,安住山脚。或许,两人曾在山路上擦肩而过,甚或在同一片竹林里听过风、避过雨。有没有叙谈?史无记载,不敢妄议。但若论避世的决绝,翟法赐似乎比陶渊明走得更远。陶公“结庐在人境”,中年之前曾几度出仕,辞官归田后便终老田园;翟法则直接托身于岩洞石室,自始至终,一步不入仕途。
追溯过往,翟家堪称隐逸世家。翟法赐曾祖翟汤,祖父翟庄,父亲翟矫,都因逃避官家征辟而隐居在庐山。
那是一个什么样的年代?西晋式微时,战火纷飞,天下大乱,中原士族纷纷渡江南逃,或避入山林。尤其是永嘉年间,盗贼打家劫舍,横行于乡野。然而,强盗听闻翟汤之名,竟不敢犯其乡里。朝廷征召他做国子博士、散骑常侍这样的高官,他都一 一谢绝。其子翟庄承其志,淡泊自守,对功名全然不以为意。再到翟矫,更有感慨:“种竹之清闲心意,岂能在樊笼中与人周旋?”意思是,宁可守着一片竹林,也不愿钻进官场之中。
竹子,是翟家四代人的隐喻:不争不抢,不媚不俗,风来弯腰,风过挺直。
翟法赐便是这株竹的第四代传人。
年少时,他在庐山山顶立屋而居。说是“屋”,不过是依着山洞垒起几块山石,勉强遮风挡雨而已。可于他而言,这已经足够了。父母相继过世后,他料理完丧事,便不再回家。成日里,独坐石室之中,身上裹着兽皮或用草编成的衣裳。他不再吃五谷,只以山果野蔬果腹。远远望去,分不清是人是兽。即便是表兄弟上山寻访,也见不着他的踪影。
他就这样,把自己从人世间彻底摘了出去,过着猿人般生活:不与世交,不求闻达,不食周粟。晨起望日出,暮归听松涛,与世隔绝,自得于天地之间。
可朝廷不肯放过他。主簿、右参军、著作佐郎……一拨拨征辟文书送上山来。那些盖着朱红官印的委任状,被他折成小船,放进山溪,顺水漂走……
后来,朝廷直接下诏,任命他为员外散骑侍郎。这个官位,有品级,有俸禄,有名分。多少人寒窗苦读一辈子,也换不来这等体面。
诏书送达那天,翟法赐默默卷起兽皮行囊,离开那间住了多年的石屋,走进更远的深山。他记得父亲翟矫遗言:“竹子不争,所以长久。”争什么呢?在他眼里,无论是生前名声,还是身后哀荣,在庐山的云雾面前,都轻得如同一片落叶。
官家追上山来,在原先的石室里扑了个空。他们找了好几天,呼喊他的名字,声音在山谷间回荡,只有虫鸟应和。之后,在更远的一处岩壁下,发现一个新的洞穴。洞口极窄,仅容一人侧身而入。拨开枝叶藤蔓,洞内可坐可卧,一脉细泉从石缝中渗出,滴答作响。
人,早已不见踪影。
寻阳太守邓文子上表朝廷,言辞极有分寸:“法赐隐迹庐山,于今四世,栖身幽岩,人罕见者。如当逼以王宪,束以严科,驰山猎草,以期禽获,虑致颠殒,有伤盛化。”也就是说:翟家在庐山隐居四代了,他们住在幽深险峻的岩洞里,世人难得一见。如果派官兵搜山,用严刑峻法去逼迫,只怕人没找到,已经摔死在乱石之间。这会有损朝廷的仁德教化。
宋王看了这道奏表,沉吟良久,终于作罢。
自此,没有人知道翟法赐隐居何处,也没有人知道他活了多久。古籍上只留下一句话:“后卒于岩石之间,不知年月。”
“不知年月”四个字,像篆刻在石头上的字迹,不生不灭,不垢不净。
但是,若在雨后的清晨登上庐山,在云雾最浓的地方停下来,侧耳倾听,或许还能听见一种声音。那不是风声,不是水声,而是一种极轻极远的、类似竹叶摩擦的窸窣声。那声音从石洞的缝隙里渗出来,从千年的时光里漏出来,仿佛一个人在说:我在这里,我一直就在这里。
清人吴嵩梁有诗咏及此事:“石室非慕翟法赐,草堂亦非白乐天。我行我意止则止,非吏非隐仙乎仙。”是的,翟法赐没有留下任何著作,没有留下一句名言,没有留下一幅画像。他的一生,就是一间石室,一件兽皮,一捧山泉,一脉不肯低头的家风。
山中无历日,寒暑不知年。庐山上的云雾升了又散,散了又升。日月更迭,人事代谢,山下的柴桑城早已换了模样。那间石室还在吗?无人知晓。但这又有什么要紧呢!
他活过,像一株竹,活在庐山的云雾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