端午忆母
冯奕江
(20260614第 A03版)
记忆里的端午,是从母亲俯身割艾草、巧手包粽子的身影中,缓缓拉开序幕的。
父亲早早离世,我是家中四兄妹的长兄。常年在外工作,最惦念的便是故土与家人。独自撑起整个家的母亲,总把每一年的端午过得热气腾腾,将归家的我们款待成客人。为了这一场团圆,她总会提前数日,细细筹备,从无疏漏。
端午前夕,天光未亮、晨雾未散之时,母亲便走进田间地头,割下一捆捆缀满晶莹露珠的粽叶、艾草与菖蒲,规整地摆放于香火桌两侧,静待佳节到来。夜深人静,旁人休憩之时,她仍不肯停歇,将提前反复清洗、充分浸泡的糯米,拌上芝麻、精盐、香油,再佐以鲜香的小块腊肉,细细包成我们兄妹几人最爱的四角粽子。
待我风尘仆仆归家,只需在端午清晨,将青翠的艾叶、菖蒲一一悬挂在大门、耳门、厨房门的门楣之上。彼时,老屋灶台之上,蒸泡粑的清甜、煮粽子的醇香交织缠绕,袅袅炊烟裹挟着烟火暖意,填满老屋的每一个角落。
那些年,无论我身在何处、忙于何事,每逢端午,定会放下手头工作,奔赴母亲与弟妹们的身边。端午休假,我借来一辆二八永久牌自行车,独自踏上归途。三十多华里的乡间土路坑洼崎岖,一路骑行颠簸不停,行至三汊港镇西湖渡口,花两角钱搭乘木帆渡船抵达彼岸后,再骑行六华里乡间小路,方能辗转回到家中。数十里归途,山水辗转,却抵不过归心似箭。
每当母亲望见我骑着单车出现在家门口,总会立刻放下手中的活计,匆匆在围裙上擦净双手,快步迎上前来,一口醇厚的鄱湖乡音,声声唤着我的乳名:“新崽来了,我泡杯谷雨新茶给你喝!”在每个端午团圆日,这一句温柔的呼唤都在我的耳畔回响。
我卸下自行车后架的行囊,将带回家过节的猪肉、豆干、木耳、香菇,还有老人和孩子们爱吃的茶饼、排饼,一一摆放在母亲面前。双手接过母亲递来的温热茶杯,只见白瓷杯中,嫩绿的茶芽缓缓舒展,茶汤浮起细密的茶沫,清冽的茶香扑面而来。我轻捧茶杯,细酌慢品,茶汤入口微苦,回甘绵长,一路奔波的疲惫,瞬间被这一缕茶香、一腔温柔尽数抚平。母亲站在一旁,眉眼含笑,轻声叮嘱:“新崽,趁热喝,这谷雨新茶能解一路的劳累。”
往后余生,每每茶香袅袅飘散,与母亲相伴的温柔岁月,总会清晰浮现心底。记忆深处,总藏着一幕幕温柔画面:年少时,母亲牵着我的手,在家乡南垅的茶园里劳作,剪老枝、拔杂草、松板结、摘新芽;夜深之时,又陪着她灯下炒茶、压青,茶香漫满小院。而年少顽皮的我,总在茶丛间肆意奔跑,捉蝗虫、捕蟋蟀,蹦蹦跳跳依偎在母亲身侧,无忧无虑。母亲在八十八岁那年安然离世,至今已有十五载。岁月匆匆流逝,却从未带走根植在茶香里的温柔母爱,也从未冲淡我对母亲的思念。
母亲在世的那些端午,我家永远是满堂热闹、烟火喧嚣。大妹、细妹、妹夫们总会带着外甥们回乡送节,一大家子团聚一堂,其乐融融。孩子们归家后,围着餐桌、灶台,不停吃着软糯的泡粑、鲜香的粽子、红壳的水煮鸡蛋,我从县城带回的排饼、茶饼,更是孩子们争抢品尝的美味。堂屋之内,孩童嬉笑打闹,笑语连连,满院皆是团圆的欢喜。
端午节的八仙桌上,最亮眼、最受欢迎的,永远是母亲烧制的红烧肉。鲜香四溢的菜肴摆满一桌,大人们觥筹交错,孩子们争食鏖战。屋前屋后,蝉鸣阵阵此起彼伏,如同自然谱写的交响乐曲,温柔伴奏着一桌团圆盛宴。一大家人细细品味着母亲数日辛劳筹备的佳肴,母亲则静静坐在一旁,看着儿孙满堂,眉眼间满是温柔慰藉,一遍遍笑着叮嘱:“大家多吃点,好好吃。”
午后尽兴欢聚,妹妹、妹夫与外甥们便要启程归家。母亲总会习惯性地备好竹篮,往孩子们的手提竹篮里,满满装上自家包的粽子、蒸好的泡粑、染红的鸡蛋,还有他们最爱的排饼、茶饼。孩子们提着沉甸甸的竹篮,满心欢喜、步履轻快。这份外婆家的端午馈赠,归家后便能与留守的爷爷奶奶一同分享团圆喜乐,让温情延续。
午饭后,我便卷起衣袖裤脚,主动帮母亲分担家务,挑粪浇菜、担水做家务。每次离家前,我总会挑满一整缸井水,清空粪水桶,这是我从年少时便养成的习惯。
至今难忘村口那口老井,麻石凿刻的井沿,被岁月与无数次汲水的痕迹打磨出深浅错落的凹痕,藏着故土最深的烟火记忆。带着铁圈的木桶沉入井底,一次次提拉出水,澄澈的井水映出我的身影,天光、人影、井水相融,自成三影,便是儿时最寻常、最难忘的画面。如今老屋早已接入自来水,老旧的水井已然废弃闲置,静静伫立在村头。那一口清甜甘冽的井水,早已融进我的血脉,成为刻在骨子里的生命源泉。感念这口滋养一方的老井,亦如感念一生操劳、温柔予我的母亲,思念不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