岁月里的歌声
李嘉
(20260614第 A03版)
南方的初夏,已热得如火如荼。周末晨光,我正伴着孩子读书写字,手机微微一震,屏幕上显示老家表姐夫的名字,我赶忙按了接听。
表姐夫的声音满是欢喜,说道:“《童年的家乡》上音乐榜啦!这些日子的忙活总算没有白费!”接着,他又似卸下重负般说道,“这下能跟你表姐交差了,不用再被她唠叨没个正事儿。”电话那头,他兴奋得有些语无伦次,像个得了宝贝的孩子,手舞足蹈。我静静听着,由他尽情释放情绪,心里头暖洋洋的,一股热流慢慢散开——生活这般沉重,竟还有人拿歌声做剑,硬是要劈开这沉闷岁月的枷锁,且这番坚持还得了意外荣耀,教人怎能不动容?
挂了电话,我急切地在网上寻那首歌。闭上眼,草原风的旋律带着真挚的歌词,潺潺流入心田。刹那间,记忆的门打开了,时光汹涌而来,将我带回了皖西南那山清水秀的地方。
我的家乡安徽桐城,就像镶嵌在大别山余脉与长江之间的一颗明珠。江水悠悠,载着祖辈们的号子,日夜不息。这里的人似乎天生有一副好嗓子,黄梅戏那婉转的调子,仿佛是从血脉里长出来的。严凤英的《打猪草》,历经岁月,代代传唱。田间地头、屋檐底下,随处可闻清脆歌声,给平淡日子添了生气。
记得那炽热的夏日,双抢时节,蝉鸣似沸水,撕扯着热气蒸腾的空气。母亲弯着腰,在金黄的稻浪里挥镰;父亲挑着稻捆,在田埂上健步如飞;我和弟弟在晒场来回奔走,翻晒稻谷,背心湿了又干,干了又湿。就在这时,一个陌生而挺拔的身影,闯入这忙碌的画面。他挥臂有力,伴随着清亮的歌声,如鸟鸣在田间回荡。原本疲惫的劳作,因这歌声和笑声,变成了一首轻快的田园歌。
“今天家里有雷锋来啦!”弟弟蹦到母亲身边,眼睛亮晶晶的。饭桌上,母亲笑着揭了谜底:原来这个爱唱歌的小伙子,是母亲厂里的销售员,能说会道,喜欢唱歌,看中你大姑家的表姐,托我说媒呢。
转眼秋天到了,我和弟弟再见他时,已是表姐夫。母亲嗔怪又带着笑意。时光匆匆,母亲所在的工厂改制,表姐夫下了岗。但他不垮,很快在镇上邮政局找了送报纸的活,跨上二八大杠自行车,驮着报纸,穿行在小镇街巷,一路唱着港台流行歌,为寂寥的小镇添彩。后来,我上县城读书,有次错过班车,父亲让表姐夫骑摩托送我。风在耳边呼啸,表姐夫的歌声时而激昂如浪,时而婉转似泉,一路飘荡着,伴我到校。
大学毕业,每次回乡,总能听到表姐夫的新故事。他开过摩托车行,打理生意;经营保洁公司,在商海打拼;应酬时唱歌,让表姐生出“危机感”,开始打扮自己。前两年,他儿子成家,他便把生意交给儿子,一头扎进音乐工作室,作词作曲唱歌,把半辈子的酸甜苦辣揉进音符,写成自己的生命乐章。
此刻,耳机里《童年的家乡》循环播放,那些音符仿佛穿越时光,把稻田里的蝉鸣、摩托车疾驰的风声、一个普通人对生活的热爱与坚持,编织成一首永不落幕的赞歌,在岁月里久久回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