妈妈的缝纫机
刘力
(20260614第 A03版)

整理妈妈遗物的午后,房间静得能听见尘埃飘落。我久久望着屋角那台老旧的缝纫机,斑驳的机身深浅锈蚀,早已不复当年光亮。几番纠结不舍,终究还是把它当了废品。
缝纫机走了,可它陪伴妈妈五十载岁月,针脚里藏着的烟火、温柔与坚韧,早已镌刻心底,每每回想,依旧温热如初。
妈妈与缝纫机的缘分,始于爸妈奔赴白石山钨矿谋生的岁月。宿舍局促逼仄,除了床与餐桌外几无空间。自幼会针线的妈妈却执意添置此物,在物资匮乏的年代,它既能缝补衣衫、打理家用,又可充当书桌,一物多用撑起简朴的日常,为单一的矿区生活添了暖意。
身为教师的妈妈自此愈发忙碌,缝纫机是她伏案备课的书桌,也是她善待邻里助人的舞台。矿区工人常年井下劳作,衣衫最易磨破,看到谁家孩子、工友衣服破损,妈妈总是热心地帮忙缝补清洗。此后,她潜心钻研裁剪、制衣手艺,从简单缝补到独立成衣,久而久之,妈妈热情和善、针线精良的名声慢慢在矿区传开。
清贫岁月里,缝纫机默默运转,帮家庭撑起了细碎烟火。邻里乡亲感念她的善意,常常送来果蔬菜肴回馈。一台机器,一针一线缝补的是衣裳,维系的是矿区居民暖心质朴的人缘温情。
平凡日子温润安逸。爸爸也曾伏在机台上描绘工程图纸,寻常小屋,机身浅浅,笔墨淡淡,藏着一家人安稳的时光。每到年关,父母总会带着我们赶大集挑布料,除夕前夕温柔的灯光里,妈妈踩着缝纫机为我们量身赶制新衣。大年初一,我领着弟弟们穿着合身崭新的衣衫出门拜年,油然而生的是骄傲与欢喜。那份年少的雀跃与体面,时隔数十年,依旧妥帖地藏在记忆深处。
后来爸妈工作调动,举家迁居黄石。路途迢迢,家中诸多旧物只得忍痛舍弃,儿时珍藏的书本尽数割舍,唯独这台缝纫机,被母亲一路悉心携奔新居。
彼时,爸爸已有专门书房,却依旧习惯地在熟悉的缝纫机台上摊开图纸,静心构思;妈妈依旧守着这台旧机器忙碌,只是搬进城市高楼之后,邻里疏离,很少有人登门求衣补衫了。
即便如此,妈妈依旧时常购布,为家人缝制衣裳。可成年后的我们,更偏爱商场里的成衣,再没有儿时穿上手工新衣的欢喜。妈妈眼角总会掠过一丝落寞,我读懂了她的心绪,每次回家都会特意穿上她亲手缝制的衣裳,只为让她看见,她的手艺与爱意,我们始终珍惜感念。
流年辗转,爸爸走了,老房拆迁,妈妈迁出小屋。搬离旧居时,家具器物精简大半,可她义无反顾带走的,仍有这台相守多年的缝纫机。本以为岁月至此安稳,谁知命运无常,妈妈不幸确诊重病,从此与病痛相伴余生。
昔日不停转动的缝纫机渐渐沉寂,锈迹悄然爬上机身,偶尔踩踏还会卡顿滞涩,恰如妈妈日渐衰弱的身体,穿针引线愈发费力迟缓。可生性坚韧的她从未向病痛低头,四处借阅购置医药书籍,安坐缝纫机旁,日夜翻看,反复研读,字字琢磨,句句体悟,久病成医的她,对自身病症通透明晰,从容面对,连主治医师都为之赞叹。
缝纫机成了妈妈晚年的精神归处。她记忆衰退,便在机台上记事备忘,案头常备医书歌本,书香曲韵相伴。她在笔记本上写下“我命由我不由天”,七字铿锵,尽显半生柔韧,一生向阳的风骨。
患病后的妈妈喜清淡、好安静,常常独自慢品三餐,简简单单两菜一汤,轻轻置于机台之上,一人静坐,细嚼慢咽。家人团聚时,她便将缝纫机挪至屋正中,架上圆桌面板,一家人围坐闲谈、共食家常。老机器见证了团圆的温情仪式,朴素却绵长。
如此清宁自守的日子,一晃又是十余年。那次归家探母,为她炖了清淡温润的鱼头豆腐汤,看着她慢慢喝下,安心休养,心底满是愉悦。谁曾想那次离别不久,妈妈便骤然入院,再没能回到这间盛满念想的小屋。临终前,她嘱咐家中重要物件、未尽话语皆收纳在缝纫机的抽屉与盒夹中……
妈妈终究远去,小屋空余冷清,满目凄凉。缝纫机走了,小屋只余记忆。机器可弃,旧物可离,时光总是向前,唯独母爱亘古不变。
妈妈与缝纫机五十载相守,织就的温柔岁月,淬炼的坚韧品格,早已融入了我的生命肌理。每念及此,仍是满心温热,满眼潮湿。
写下这些细碎往事,不为追忆浮华,只为铭记一台旧机器的半生微光,铭记妈妈平凡的一生。让这份深沉绵长的母爱,岁岁回响,生生不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