余翼群:从修水走出的抗日将军
(20260802第 A04版)
余幸平
在赣西北大山深处的马坳镇白土村,有一条小溪叫河洞水。这条长约十二华里的山溪,常年水清见底、鱼虾成群,自东向西流淌,在老辈人眼里,这样的山形水势必出贤才。就在这青山环抱的小村庄,清光绪三十一年(1905年)十一月十三日出生的一个男孩,日后成了驰骋疆场、以身许国的抗日名将,他就是白土骄子、儒将余翼群将军。
余翼群,谱名光云,字龙翔,号文瑞,为南宋抗金名将余玠后裔、修水长茅堂余氏后人。家族世代以忠义传家,先祖余玠守蜀抗金、筑城固防,名垂青史。
铁血赴国,沙场砺忠魂
余翼群自幼聪慧,读书刻苦,十六七岁便成为乡村塾师,初心是守一方讲台安稳度日。可20世纪20年代的中国,山河破碎,民不聊生。1924年冬,19岁的余翼群毅然放下教鞭,投笔从戎,考入黄埔军校第三期入伍生总队。1925年春,他随黄埔军校教导团参加东征、广州平叛等战役。
1926年1月,余翼群从黄埔陆军军官学校第三期步兵科毕业,编入国民革命军第一军,同年7月随军北伐,历任排长、连长。他转战粤、闽、赣、浙多地,在松口战役中身先士卒,率部连日血战、反复冲杀,最终重创福建军阀主力,粉碎其侵扰广东革命根据地的企图,为进军福建打通要道。
1937年全面抗战爆发,时任宪兵第三团一营营长的余翼群驻守四川万县,拱卫川东门户。九月,淞沪前线战事告急,他接紧急军令,率部星夜驰援。临出征誓师,他号召将士以身许国、誓死不退,极大振奋军心。全营官兵人人立誓、写下遗书,抱定与阵地共存亡的必死决心,奔赴淞沪抗日前线。
10月12日,部队抵达南翔站,直面淞沪战场的紧张战局。10月16日,日军猛攻战略要地八字桥阵地,余翼群率部驻守此处核心战区。面对日军机械化部队的猛烈攻势,他因地制宜、灵活战术,将部队化整为零,依托街巷断壁构筑火力点,攻防配合、远近呼应,有效迟滞敌军推进。面对日军日夜轰炸、炮火覆盖的惨烈战局,他沉着指挥,待敌军逼近便率部展开近战、白刃搏杀,苦战数小时成功击退日军,牢牢守住八字桥防线。
在江湾镇阻击战中,日军以坦克掩护步兵轮番冲锋,阵地工事尽数被毁,中国军队伤亡惨重、弹药匮乏。目睹部下壮烈牺牲,余翼群强忍悲痛、冷静指挥,正面牵制敌军,遣精锐侧翼突袭,亲率预备队冲锋反击。即便守军伤亡过半、弹药殆尽,他仍振臂带队发起反攻,最终击退强敌、守住江湾防线,此战也让他骁勇善战的威名传遍全军。
沙场悍将的背后,余翼群素来爱兵如子、体恤部下。他治军严明却心怀温情,炮火中亲自转运伤员,物资紧缺时将粮草药品让给士兵,耐心开导怯战新兵,以家国大义与温情关怀凝聚军心,始终践行“保国护民、战友同生共死”的信念。
11月12日淞沪会战奉命撤退,余翼群主动承担后卫重任,掩护主力部队与平民转移。苏州河畔战火纷飞、满目疮痍,他坚守“百姓先撤、伤员先撤、战士断后”的准则,不顾危险抢救重伤官兵,全力保障军民安全撤离。
淞沪战事期间,日军持续轰炸南京,余翼群年幼的次子不幸空袭罹难。骤失骨肉的悲痛,妻子强忍哀恸独撑家事,他亦彻夜默然伫立,家国之恨与丧子之痛交织,更坚定了他抗日报国的决心。
强忍悲痛的余翼群主动请缨再战前线。1937年底,他受命出任四川万县第六团团长,镇守长江与陪都咽喉要道。彼时后方防空薄弱、空袭频发,他临危受命,快速搭建城防与防空体系,建立预警机制,组织军民疏散避险,稳固川东战略后方。同时,他将淞沪实战经验融入练兵体系,推行实战化训练,提升部队防空与作战能力,为前线培育输送大批骨干兵力。他治军爱民、严守军纪,深得军民拥戴,以一己之力坚守后方、蓄力报国,以余生忠勇守护家国安宁。
1940年,余翼群升任中央军校第七分校少将总队附。抗战进入相持阶段,他扎根军校育人,办学条件艰苦仍与学员同甘共苦,摒弃教条,结合淞沪实战案例开展战术教学,带队野外实训,坚持实战化练兵。
余翼群参与培养了第十五至第十七期大批青年军官,这些学员毕业后,分赴华北、华中、中原等各抗日战场,成为正面战场基层指挥的中坚力量。其中,知名学员有熊向晖、李谦等。1943年,他出任战时工作团少将大队长,专项训练敌后骨干,学员深入敌占区搜集情报、开展游击斗争,为抗战建功。
守心持义,傲骨弃功名
1945年抗战胜利后,余翼群任南京下关警察局少将局长,致力于战后秩序恢复。1946年6月23日晚,南京下关车站,上海和平请愿团代表马叙伦、雷洁琼等11人刚下火车,便遭蓄谋已久的特务暴徒围攻殴打,众人遍体鳞伤,现场一片混乱。
彼时全面内战一触即发,政坛暗流涌动,警察体系被上层势力牢牢掣肘,所有人都选择明哲保身,无人敢出面阻拦。身为下关警察局长,余翼群陷入了良知与职责、军令与道义的极致痛苦挣扎,内心百般煎熬、撕裂难决。
他身负维护地方治安、执行上级命令的军人天职,上峰早已暗中施压,勒令他不得干预、不得施救,默许这场针对和平民众的镇压暴行。此时,违抗军令,便是自毁半生军旅前程;可看着血泊中手无寸铁的爱国代表,他心如刀绞,叩问内心:万千将士浴血卫国,抛头颅洒热血,难道是换来同胞自相残杀、国家再陷战火?
他不顾上峰高压与自身安危,果断挺身而出,以血肉之躯护住受伤代表,全力平息暴行,严守一名军人的正义底线,更不顾责罚,连夜将事件真相据实上报。他早已料定结局,却从未后悔。一个月后,这位历经抗日烽火、身经百战的爱国将军,竟因守护和平、违抗乱命,被削去职务、受记大过处分,之后被迫退役,二十余年戎马生涯,就此戛然而止。
所谓罪名,不过是他不肯趋附黑暗、坚守良知的代价。脱下那身相伴他二十余年的戎装时,他默默轻抚领章帽徽,没有半句辩解,没有一丝悔意。他舍弃了毕生功名与军旅前程,在强权与良知之间,坚定选择了守住内心正义,无愧天地、无愧百姓。
隔海怀乡,归魂葬故园
退役后,他辞别南京,归隐厦门,闭门避世,不问政事。1948年底,心系故土的余翼群携一家老小辗转回到阔别多年的修水,暂居故里,安享天伦。然时局突变,未及久居,又逢军令。余翼群携家眷奉命登船,自厦门码头驶向那座陌生的岛屿。他立于甲板之上,望着渐行渐远的海岸线,望着大陆上最后一片朦胧的山影,一言不发。
身后,是他用青春与鲜血保卫过的土地,是淞沪战场上数万袍泽埋骨的焦土,是修水白土村那溪水环绕的老屋,是再也无缘祭扫的祖宗坟茔,是再也无法回乡孝敬父母,身前,则是波涛汹涌、不知归期的茫茫海峡。那一刻,他深知:“从此,家只在梦里,国分在两岸。”一腔乡愁,自此深埋心底,化作了此后余生无法言说的隐痛。
晚年的余翼群,愈发沉默寡言。他不愿多提下关事件的委屈,也不愿谈论政治上的失意,只是乡愁日浓,浓得化不开。
他最爱给孙辈们讲当年在河洞水里摸鱼捉蟹的童年趣事,讲着讲着,声音便哽咽了。他曾在一封给故友的信中写道:“夜来幽梦忽还乡,老屋门前那棵枣树,依然果实累累。醒来对壁孤灯,方知身是客。此生若不能落叶归根,抱恨何如?”为此,他反复叮嘱子女:“我百年之后,不要留在台湾,一定要把我的骨灰送回白土。哪怕隔了千山万水!哪怕还要等很多年!我也要回到故乡的土地上。”这份沉甸甸的遗愿,是他对故土最深情的告白。
1973年5月9日,余翼群在台北病逝,享年六十九岁。十九年后,1992年元月10日,子女谨遵父亲遗愿,捧着他的骨灰跨越海峡,回到魂牵梦绕的家乡。当地政府举行了隆重庄严的迎接仪式,乡邻乡亲也自发前来,迎接英雄的队伍从瞿家垴绵延至大屋里。近千名乡亲手持白花伫立路旁,迎接这位征战半生的抗日将领长眠于生他养他的白土故里。
余翼群,这位从修水白土走出的抗日将军,以血肉之躯铸家国长城。今日山河无恙,国泰民安,正是对像他这样的每一位英雄最好的告慰。让我们永远铭记这位抗日名将,致敬他的忠魂与荣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