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A04版:综艺

长江周刊 刊期:第19060期 20260802

微光不灭 照亮苍茫人间

(20260802第 A04版)

  李迎春

  苏轼说:“人生如逆旅,我亦是行人。”读罢叶广芩的《采桑子》,心里便总萦绕着这句词。金家那座大宅门里的繁华与衰落,那些被时代裹挟着四散飘零的儿女,皆不过是逆旅中的行人罢了,行色匆匆地来,又匆匆地去。叶广芩的笔是冷的,也是清的,写尽了世态的炎凉与人情的厚薄。然而作者并不忘在那一片苍茫的底色中,让些许细细碎碎的光亮从人性的幽暗处漏出来,让人看到希望。
  书中最让人放不下的,是大格格舜锦和琴师董戈那段知音互赏之事。舜锦是大格格,生在王府里,却偏偏把魂儿交给了戏。董戈只是个身份微末的琴师,来给她吊嗓子的。两人地位有着巨大的鸿沟,可一经遇上,二人就不能分割。书里写他们练唱,“神情圣洁而专注”,六个字,干干净净。后来董戈突然走了,一声不响地消失了。舜锦就疯了,疯在戏里,一辈子没出来。读后回想,董戈在的那些日子,那些只有琴声和唱腔的午后,对舜锦来说是真实的。那一段纯粹到几乎不沾一丝尘埃的默契,就算人走了也一直在。古人论知音,有“高山流水”之说,伯牙摔琴,为的是世上再无人能听懂他的琴声。舜锦不摔琴,她把自己碎在了戏里。那些无须说明的依托与信任,都是人性光芒的一束余烬,烧不完,也吹不散。
  老七舜铨是另一种光芒。这个人是金家最温和的,温到让人觉得他有点软。可读下去就知道,那不是软,是韧。史铁生在《我与地坛》里说:“假如不能被爱是一条黑暗的小路,燃着爱的心还可以照耀着你前行。”舜铨这辈子,爱的东西,多半是落空的。喜欢的女子被大哥娶了,他不争。一身的学问,始终没个像样的去处,他不怨。老了老了,穷困潦倒,重病缠身,连住院的钱都要靠卖字画来凑。可他偏偏还要在夜里吹箫。箫声从破旧的窗棂间飘出来,没有怨气,没有悲声,清清爽爽的,像山间的风。仿佛能看到那个瘦弱的老人,坐在寒夜里,吹着一管箫。他不是在诉苦,也不是在反抗,他只是在告诉这个世界——有些东西,你们拿不走。那箫声就是他的体面,他的骨头,他始终不肯放下的那一点尊严。这光虽小,可是清冽得很,听一声,人就醒一醒。
  舜镡和廖世基的事,要淡得多,淡到几乎无色无味。廖世基这个人,把一辈子都给了建筑,也把一辈子都给了舜玉——后一件事,他一个字都没说。两个人一起修城楼,日复一日,年复一年,所有的情意都砌进了砖缝里。舜玉临终前只说了一句“身后事听廖先生的”,廖世基老了痴呆了,什么都忘了,却还记得让儿子去她坟前放一束丁香。你看,这两个人,谁也不欠谁,谁也不纠缠谁,就那么相互敬重了一辈子。这份光,名字叫“克制”。克制到无声,克制到连时间都拿它没办法。廖世基和舜玉的这份情,像深水,表面波澜不起,底下却厚得能托住一生。如今的世道,什么东西都讲究快,讲究表达,讲究热闹。可真正沉的东西,往往是不出声的。
  叶广芩到底是个慈悲的人。她写了那么多离散、辜负、无常,写了那么多令人叹气的宿命,可她还是不忍心让读者彻底寒了心。于是她把光藏在最幽深的角落里,一段没头没尾的知音之情,一管深夜里的箫声,一辈子的沉默守候。这些光都不耀眼,可纳兰性德的那句词正堪为注脚——“我是人间惆怅客,知君何事泪纵横”,世间的苦大抵相通,而人心的光也大抵相通。你合上书,它们还在那儿亮着,不多,但足够你揣着走很远的路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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