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A04版:综艺

长江周刊 刊期:第19060期 20260802

入世的火与归隐的菊

——从杯中酒看李白与陶渊明的人生抉择

(20260802第 A04版)

  阮斌

  若要在中国文学史上寻找两位与酒结缘最深的诗人,李白与陶渊明必定位列其中。然而,他们的酒,滋味迥异。这差异的根源,深植于他们完全不同的人生追求与生命性情——一个渴望着超越,一个选择了回归。
  李白的酒,是他终生无法抵达的理想彼岸。
  李白虽为谪仙人,飘逸洒脱,但其实他从未真正想过要离开尘世的舞台。“仰天大笑出门去,我辈岂是蓬蒿人”,他渴望的是“申管晏之谈,谋帝王之术”,立不世之功。只是,他狂放不羁的天才性格,与严谨的官僚体系冰炭难容。这种“愿为辅弼”的宏大理想与“不得开心颜”的现实处境,造成了他一生都无法消解的意难平。
  于是,他的酒,便成了这巨大张力的产物。“烹羊宰牛且为乐,会须一饮三百杯”,这酒,是他在现实中受挫后,用于重建自我价值的庄严仪式。“天生我材必有用,千金散尽还复来”,这呐喊在酒杯的碰撞中显得那么豪迈畅快,却也透露着幽幽的不甘心。
  因此,李白的酒,是他在现实世界无处安放的澎湃激情,最终在诗与酒的云端找到了出口。这杯酒,映照出他永远在奔走、在追求的灵魂。
  而陶渊明的酒,则是他主动选择的一种生活结局。
  与李白那充满张力的“入世之火”不同,陶渊明的归隐,并非仕途失意后的权宜之计,而是对自我本心的彻底回归。“少无适俗韵,性本爱丘山。”他的天性,并非对抗,而是对另一种生活方式的天然亲近。那场著名的“不为五斗米折腰”,就是一次决绝的人格宣言:拒绝将内在的精神世界典当给外在的荣华与规训。他的离去,不是为了证明什么,而是为了成为自己。
  你看他的《饮酒》:“结庐在人境,而无车马喧。”这“无车马喧”,不是物理上的隔绝,而是心灵上的屏蔽。他的酒,就喝在这片自己营造的宁静里。“采菊东篱下,悠然见南山”,酒意融化在闲适的动作与无心的眺望之中,甚至无需在字面上出现。他另一首诗写得更朴实:“盥濯息檐下,斗酒散襟颜。”劳作之后,一杯酒只为舒展眉头,慰藉辛劳。
  陶渊明的酒,是“归去来”之后的安定与自足。他饮酒,不为逃避,而为安于当下;不为激发幻想,而为品味真实。这杯酒,是他人格独立的见证,滋味清冽而绵长,如同秋日篱下的菊花,在寂静中散发出恒久的芬芳。他的生命,在此处已然圆融。
  由此可见,李白与陶渊明,一个将酒化作远行的号角,一个把酒酿成归家的灯火。
  李白在酒中爆发了惊世的能量,挣脱地心引力,上天入地,成就了“笔落惊风雨,诗成泣鬼神”的浪漫诗篇。他的酒照亮了盛唐的夜空,固然令人仰望。
  而陶渊明在酒中找到了生命的归宿,他将自身与田园合为一体,成就了“不汲汲于富贵,不戚戚于贫贱”的淡泊人格。他的酒,滋养着后世无数疲惫心灵的精神田园,则更让人钦佩。
  他们用不同的酒杯,斟满了两种截然不同却又同样高贵的人生。
  李白告诉我们,生命的壮美在于永恒的追寻与超越;陶渊明则启示我们,生命的圆满,或许更在于内心的安宁、回归与本真。
  而如今的我们,总是被各种“车马喧”所包围,陷于“心为形役”的无尽疲惫。即使端起酒杯,喝的也常常是“今朝有酒今朝醉”的逃避与焦虑,放下酒杯,又继续着日复一日地奔波与内耗,我们的心灵,又何曾真正地安宁过、归来过?
  我们固然向往李白的烈酒,因为他的酒里装着不灭的梦想与激情,给予我们前进的动力;但在喧嚣的现代生活中,我们或许更需要陶渊明的淡酒,因为他的杯中,盛着的正是被我们遗失的生活本身。陶渊明教会我们,人生最重要的智慧,有时恰恰是做减法,是为心灵筑一道东篱。
  愿你我在往后的追逐中,偶尔能停下来,为自己斟上一杯这样的“酒”,哪怕只是片刻的静坐与发呆,也让心真正地“远”一次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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